【曦澄】尘机

  • 原著背景,两位宗主的闪恋方式

  • 隐藏双杰刀,很小很小的刀

  • 埋的细节比较多!比如说澄澄的灵力

  • 排版爆炸请注意

  • ooc,感谢点开,祝愉



修远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冰雪林中著此身,不同桃李混芳尘;

   忽然一夜清香发,散作乾坤万里春。——王冕《白梅》

  


 

  冬季已至,四方银装素裹,所踏之处只留下隐约足迹和一串细小的冰棱。今年所落大雪,梅树大多枝头都提前夭折。人人都被寒气袭身而裹,恨不得团在自家院宅里不涉风雪。

  

  云梦罕雪,这一场大雪便理所当然地勾起了江家小辈的玩耍心性,懵懂小孩儿们穿着深紫色校服,有些还忘绑了银铃,急急忙忙冲出门外,瞪大眼睛好把细细的雪花瞧个透彻。连学堂里的老学傅都无奈地放任小辈们,头一次将逃课游玩一事放任不管。早晨江家厨房里就传出阵阵香味,许是厨娘为了防寒熬起了莲藕汤。

  

  在如此寒冷的日子里,唯有家的温度才能温和世人。

  

  日头渐近中午,江澄难得睡误了时辰,被莲藕汤的香气引着,套上一件单衣抬手推开了房门。

  

  “嘶...”江澄被裹着刃的寒风吹了一脸,狠狠地吸了一口冷气,一旁管事连忙帮他披上裘衣,道:“家主担心着身体,最近我总听见家主在屋里咳嗽。”老管事已经辞退回乡,新任管事江辽是个年轻的剑修,比金凌大上三四岁,修为不高却为人细心沉静,在门生中美誉极高。自上任以来管理江家事物从未出错。

  

  江澄点点头,随口敷衍几句,随后抬头,看着遍地厚厚的雪絮和树上的冰挂,略有惊讶道:“...下雪了?”江辽搓了搓冻红的手,略略孩子气地笑着回应。江澄闻言扣上披扣,准备去瞧瞧雪再回屋打扫公事,随后仿佛又想起了什么,转头对快跟自己一般高的小孩儿道:“...在家里就别叫我家主了...和其他人一样叫我便是。”

  

  江辽一愣,随后浅笑着答道:“...澄哥儿?”

  

  江澄:“...。”

  

  雪覆盖了大半个院子,唯有冬梅颤颤巍巍抽出一支未开却含苞的褐枝。

  

  江澄心中异感突生,想起上一场大雪,还是在无祸叨扰的稚童之时。那时江澄懵懵懂懂,也披着一件小小的镶花裘袍,牵着父母的手。那是父母头一次平和相处,仿佛达成了协议般,一路笑语地带着江澄和师兄去逛了集市,买了好些小玩意儿回来。回家之后江澄同师兄打打闹闹,两人抱着师姐撒娇,还喝到了师姐亲手熬的秋莲藕汤。

  

  如今无论是父母,还是同自己最亲的姐姐,都不在了。昔日同门的少年们不谙世事,一意孤行,最后各自分离,四方为家。

  

  连师兄也跟着他人游历四海,踏遍山川也不肯回江家。想来还是自己将人家赶走的。

  

  逼不得已,物是人非。

  

  众人皆知,江澄待江家人同外人不同,颇为随和,与在外不苟言笑言语犀利的作风判若两者。他将江家所有人都当做亲人,不为何,只仿佛故人还在,这里依旧是江澄儿时的家,父母日日吵架,次日便和好如初;一群师兄弟整天无所事事疏于修行,在莲塘洇水或在家门外争着射风筝,轮流担着虞夫人的责骂,却也觉得乐趣无穷。

  

  江澄鲜少叹息。他心里透如明镜,明知世事难料,往事难追忆,却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,维持着江家的一直如一,支撑着“明知不可而为之”的训导。他从未歇息一刻,斩断风雪,在浮尘世间辟开一方天地。

  

  江澄站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,身后明明有整个江家,却又好像孑然一身,茕茕独立。

  

  亦是在这琼琼天地之间,薄雾方得云月破,梅绽枝头,这朵梅花在尘泥清浊中,握住了江澄的手心。

  

  此时正午时分,泛白的冬阳显得苍凉遥远。棉铺柳絮般的雪盖住了红瓦朱漆。

  

  江家小辈们玩的尽兴,几十号人拧着湿漉漉的校服,向厨娘讨了莲藕排骨汤,美滋滋地坐在走廊低矮的护栏上,笑语不断。这笑语传到江澄耳里,是别样的暖烘。江澄轻轻一跃,在走廊上留下一串灵剑气所凝的冰花。他扫开屋檐上一方薄雪,摆袍坐下,手边摆着一坛天子笑。

  

  江澄其实并不好酒。

  

  他曾对师兄说酒味熏人,祸害得世人不甚清醒。师兄一边给为自己灌酒,一边笑他小孩心性。那时候年少正风华,一心愤世嫉俗,如今江澄阅人无数,历万千山水,才渐渐明白所谓美酒,不过是金樽杯里一环月,做了世人哀叹始为灰烬的泪烛。美酒若不作为消愁缅怀所用,便不能被称为美酒。

  

  江澄无端地想笑。

  

 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,呡了几口,感觉不如梅花酿之香醇。也许是酒里掺了贪嗔痴,味道不似昔日的恣意。

  

  直到江辽的声音在檐下响起,江澄才回过神来。

  

  江辽仰头,微微喘气,面上是尚未涉世的兴奋,伸手递来蓝家素雅端庄的请柬。

  

  江澄疑惑道:“蓝家人来做什么?”

  

  “是...说是魏前辈邀请宗主去蓝家一同叙旧。”

  

  江澄内心只觉莫名其妙,就是一场冬雪,离过年还有堪堪一月,有何旧事可续?魏无羡与江澄以前多有隔阂,而几年过去,这一辈人年岁渐长,都懂得放下过往,把酒言欢付作笑谈。

  

  江澄翻下房檐,将只剩下半坛的天子笑递给江辽:“下次帮我买些梅花酿,天子笑还是都封坛埋回去吧。至于公文杂物,都推到明日一同处理。”

  

  待江辽一一应答后,江澄回屋拿了三毒,行事利落地收拾了些许物件,便准备随前来递送邀书的蓝家小辈去往姑苏。

  

  冰雪初霁,仿佛只消一炷香的时间,太阳便走到了西枝。

  

  几位披麻戴孝的蓝家后辈与江澄、江辽二人一同往姑苏御剑,说是魏前辈不肯任他们驱马而行,到得越早越好。江澄不语,看着脚下三毒剑气破开气尘,四周环绕着紫色剑气。云梦剑修的剑气蕴满灵动之气,暗处藏锋,颇有鹏程万里上下求索的轻盈之息。和蓝家琴修剑修自是有不同的风韵。

  

  江澄心中暗暗嗤笑,如今魏无羡金丹重修,随便在手,却不知那剑气是否随着蓝家的钟灵毓秀去了。

  

  江澄这么一路思考,连他人所言也不回答,面沉如水,杏目半阖,在外人看来是一副不苟言笑且自傲的模样,引得蓝家小辈连连侧目,又不敢斗胆正眼相视,只有一旁江辽暗叹,自家宗主在外如此,与先前在江家的随和可谓是截然不同。

  

  饶是几人一路御剑,待到了姑苏,也是星河明亮之时了。

  

  云深不知处位居姑苏之巅,平日云烟缭绕宛若仙京,弥漫着浅淡的药石味,此时夜深人静,红烛青灯雪满遍地,颇有一股淡雅端正之息。

  

  可江澄终归不爱这苦涩的药味。自少时起他便不懂,人生来为受苦,若是如蓝家一般,连平日生活也如此清淡干涩,那修仙活得长长久久又有什么意趣?江澄总是暗暗质问自己或他人,却从不说出口,仿佛天生便是三缄其口的模样。

  

  然而凡人皆具贪嗔痴,江大宗主也不能免俗。

  

  江澄对夜晚巡视的弟子颔首,身边刚通报而回的蓝景仪面上难得沉重,发育成熟身形颀长许多的少年眉头皱起。江澄心里多少有些数,顷刻便摸清了事况。他面上波澜不惊,昂首提步跟上领路的弟子。

  

  天色暗沉,墨点星光稀疏地挂在天上。江澄刚一跨进主厅,便看见耳尖泛红的蓝二公子和魏无羡坐在侧位腻歪。魏大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恬不知耻。江澄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
  

  魏无羡对着他笑,清隽秀气的脸上溢满神采。江澄扬眉,面上满是鄙夷。

  

  师兄弟二人再次见面,如同儿时一般,仿佛一切从未变过。

  

  ...实则同道殊途。

  

  江澄在一旁坐下,阖眼品了一口苦得毫无回甘的清茶。

  

  他侧目看向魏无羡,直言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  

  魏无羡握着蓝忘机的手,对江澄挤挤眼,笑语晏晏的对着他调笑几句。随后蓝湛翻掌反握住了魏无羡的手,出言叫门外的门生各自回屋。雪落枝头,魏无羡笑容浅淡了许多。随后江澄听见蓝忘机冰凉的声音,他道,蓝家出事了,突生内患,外界谬论不断。蓝宗主最近忙得焦头烂额,被心怀鬼胎之人和山高的事务缠得不可开交。

  

  江澄颔首,不置可否。

  

  早十几天他就听说了消息,只不过江澄实在看不惯蓝家那冷冰冰的作风,无意回应。魏无羡眉峰拧起,低声劝他,语气弯弯绕绕,最后不过道明现今关于蓝家舆论争议不断,唯有江家背后帮衬才可有转机一事。

  

  江澄冷笑,道你倒是明智,不让我江家明面上发话,却令我在你们背后帮衬。一句略刺耳的话换来魏无羡无所谓的笑容。

  

  江澄爱嘴上逞威风,讲话总是夹着刃含着刺。但凡是心如明镜之人都懂,他也明白,蓝家千百年创下的雄厚业绩,无事则安,动荡则乱。世间不过人心最狠毒,区区舆论也可撬了这棵虬根百曲的苍天古树。

  

  江澄侧首看向纸窗透过烛光摇曳的寒室,觉得心中出现了某种感觉,如同残壁断崖,风沙吹过便显得无限空落。

  

  “此事不可小瞰,需从长计议,”

  

  他起身掸了掸衣袖,看着远处烛光,目不斜视轻声问道:“可否叨扰你家蓝宗主片刻,共同商榷?”

  

 

 

 

  

 

参辰

 

        我醉歌时君和,醉倒需君扶我,唯酒可忘忧。——苏轼《水调歌头·安石在东海》

  

 

  

 

  江澄卧在烛影摇曳的阁楼上,嘴角占着点桃花酿的味道。

  

  就这么睡过去,梦得浮生远最好。他心想。

  

  江澄这一商榷,就在蓝家留了大半月。蓝家虽书卷气满满,如同大雪般沉静,却无江家少年们的快意洒脱,江澄心里自然不快。

  

  这场大雪来的快,去得却缓慢。厚积的雪层堆在地上,雪花还在簌簌地飘,仿佛无止无休。江澄俯首一瞥便扫到初开的梅花,这是云深不知处里唯一一点别样的颜色,他心里无端地升腾起一种干涩枯燥。

  

  身后有沉稳有律的脚步声传来,江澄听出那是蓝家白绒软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。他不慌不忙地起身,踱到另一边案头前坐着饮酒。

  

  “无妨,江宗主继续躺着也无不可。”温文尔雅的声音从江澄身后传来。江澄抬头,正对上蓝曦臣面酌浅笑的脸,仪表堂堂,是姑苏修士特有的温润如玉,眉间温和如水,眼下的一点不明显的浅青也误不着半点风雅。

  

  江澄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淡然模样,开口带着些特意晕染过的嘲讽:“这可不行。云深不知处禁酒,我却藏在这里偷饮。要是被人逮着,可不知道会被怎样处罚。”

  

  江澄想起儿时在云深不知处求学,自然被大师兄带着犯过几次禁。处罚无非是倒立罚抄之类,抄得人手酸心更痛。师兄弟们的少年时期少不了抄家规的搅和,大多时间都是流着鼻涕挤出眼泪,一帮人鬼哭狼嚎,手上也不敢停下。现在想起来也是无奈又好笑。

  

  江澄被儿时荒唐度日的画面逗笑,嘴角弯起,眼角上挑,眉尖细长如柳叶,修士特有的年轻面庞褪去冰霜。这一笑可谓是少年好恣骄,浅浅的酒窝仿佛溢满一捧酒泉,神态却是不同于平常的傲气风流。他周身的冰冷沉郁刹那间如决堤般化去,褪回原原本本的阳光。

  

  江澄其人,生得一副好皮相,练得一副好身段。眉眼与其母虞夫人十分相像,笑起来却莫名与本无血缘的魏无羡更加相似。许是二人心性本都如此,骄傲放纵风流倜傥,只不过江澄用冷漠锋利将其包裹,此时不经意流露本性。

  

  蓝曦臣被这莫名其妙的笑容晃了眼,一时间卡了壳儿。

  

  以前两人鲜少深交,蓝曦臣总听人讲江宗主如何凶神恶煞,如何笑里藏刀,却从未见过江澄不带讽刺的纯粹笑容。此时他只觉得这笑容如何惊艳,如何好看。

  

  随即江澄敛了笑容。

  

  冰霜仿佛又袭上寒梅的苞头,只如惊鸿一瞥。

  

  可这惊鸿一瞥,不知撞入谁的眼里,一缕香魂落入谁家。

  

  蓝曦臣暗自嗟叹,窥见了平日里不近人情冰冷刻薄的江宗主之庐山真面目,正窃喜。但蓝宗主何许人也,他自幼严于律己,心里芸芸想法如何增长也误不了正事。此时他已端正坐在案台前,提笔沾墨,隶书端正势如破竹。蓝家人自小习书法,便习得一身书卷气。长卷一拾,公子风姿翩翩,墨意卓约。

  

  江澄在一旁撑着下巴,半阖杏目睨着蓝曦臣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  

  “蓝宗主可有一确切之计,好应对当前燃眉之急?”江澄忽然开口,语气里尽是慵懒闲适,毫无话中所讲的紧张。

  

  蓝曦臣对江澄展颜一笑:“这天下,五彩斑斓淋漓尽致,各人有各人的鸿鹄之志,凭我各人只见,便可唤作苍生。”

  

  蓝曦臣答非所问,抬眼看见江澄眯眼看着他,便搁下笔墨,气定神闲问道:“江宗主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?”

  

  江澄点头简言道:“问。”

  

  “江宗主如何看待这苍生?”

  

  “苍生无非好人或恶人、贤明之人或获罪之人。可苍生如一,皆生于零,又分什么罪大恶极、善德永济?苍生就是苍生,芸芸众生皆苦楚,皆在乞求一瞬安乐,无甚区别。”

  

  蓝曦臣一愣,彼时他以为江澄生性傲慢,江家小公子自小金衣锦食,又怎会熟知众生疾苦。

  

  听闻此番话时他顿时想到射日之征前温家横行霸道,江氏莲花坞遭洗劫一事。算来那时江澄依是少年,在人一生最为放肆的时刻忽然失去了庇护,一人拼死拼活地撑起残破的江家,只身一人硬生生扛着沉重的包袱走至如今。

  

  蓝曦臣本认为苦楚亦为历练,就像自己少年时一人躲躲藏藏,带着蓝家的珍奇书籍跑遍江南水北一样。可江澄说得没错,人生为受苦,又有多少人能一世安逸,享尽荣华富贵?

  

  蓝曦臣心里叹息,生出道家仙人的怜悯之心。他怜悯众生。

  

  江澄仿佛猜出蓝曦臣所想,冷笑一声道:“蓝宗主大可不必如此伤春悲秋,万物皆有律,人世有因果。做人的确受苦,可做人又何尝学不会苦中寻乐?所以蓝宗主心中挂念这万千众生、怜悯世人,纵使高尚为人之所叹,却不如我以己之利、不可一世的自在。”

  

  江澄说话不喜迂回,却不打幌,从来一针见血,一语中的。

  

  蓝曦臣一愣,随即春风化雨,暖意直沁心底。一直以来他秉性博爱宽容,虽为外人所赞,却时常忧虑于心,不好抉择。江澄这一番话如同浅灯作弄墨,轻轻一拨便撩起一弯涟漪。

  

  蓝曦臣起身,心怀感谢地对江澄作了一揖,随后心诚意尽道:“是我愚钝了,多谢阿澄指点。”

  

  江澄发自肺腑地打了一个寒噤,裹紧了身上的裘衣,顺带顺了顺裘毛:“...蓝宗主谬赞。”江澄干咳几声,岔开话头道:“有些事尽早解决最好...说起来云深不知处内是不是有几个温泉?”

  

  蓝曦臣抬头见天色已晚,暮霭沉沉勾着云烟,一轮下弦月远远挂在天边,近处伸出梅树纤细的枝条。雪还在摇摇曳曳地飘。

  

  他笑着称是,侧身为江澄倒了一杯清茶。

  

  江澄端着紫砂茶杯,呡一口茶奇道:“蓝家难得有不那么苦的茶。”蓝曦臣只是笑,并不作答。他抚开素白的纱帐,两位宗主一前一后地走下阁楼,只是蓝曦臣笑意绵绵如若春风,江澄的鼻尖却有些红,隐隐有些局促。

  

  蓝曦臣回头,一眼觉察出江澄局促得有些过了头,迎着寒风的脸庞想必也是冰凉的。蓝曦臣转身,指了指江澄的心口。

  

  江澄不解,疑问的目光直盯着蓝曦臣,杏眼不自觉地睁大了点。这时江宗主的眸光是纯粹的。

  

  蓝曦臣微微蹙眉,走过去拂了落在江澄肩上的薄雪,运灵力化去了结在裘毛上的冰霜。他帮江澄拉了拉衣裳,扣上了从来不被江澄问津的夹扣。

  

  “江宗主还是多在意些细节较好。”蓝曦臣面无不妥,轻轻地说道。

  

  江澄抬手揉了揉鼻尖,无所谓地耸肩,眯眼去够从阁楼旁斜生出的小花枝,露出一截苍白纤长的手颈。

  

  江宗主未免也太孩子气了些。早在一旁候着的蓝景仪震惊。

  

  江澄也自知不妥,讪讪收回手臂拢拢袖子,大步向前走去。蓝曦臣独自无奈,顺带无声无息地顺折下那梅枝,揣在怀里贴心护着,再赶忙追上江澄。

  

  蓝景仪在风雪中木然而立,端端正正的微笑起来。风吹雨打,好不悲惨。

  

  

 

 

渡我

 

       晓看天色暮看云,行也思君,坐也思君。——《一剪梅·雨打梨花深闭门》

 

 

  

 

  雪刚消停了片刻,便再整顿了铺天盖地地砸下来。

 

  云深不知处位于山水阴脉处,自然比其他地方冷得不止一星半点,冰凌成串结在房檐儿上树巅上,冻得蓝家小辈操起一口姑苏方言讲话。

 

  江澄终于舍弃肤浅外表,裹起厚衣搓着手不愿走动,连腾出手续一续围炉的气力都无。于是江澄的客房便比其他地方再冷上一些。

 

  蓝曦臣一推进客房,便讶然看见在床榻上曲成一团的江澄,深吸了一口清新而冷冽刺骨的空气。蓝曦臣伸手搭在江澄肩上,为江澄渡了一层灵力护着周身。

 

  江澄恹恹抬眼,拍掉了蓝曦臣的手,却发现蓝宗主的手意外的温暖,如同此人常年和煦的笑容。于是江宗主放弃和极寒抵抗,一把抓住蓝曦臣欲收回的手。

 

  “借我暖暖。”懒了一月多并与蓝宗主搞好关系的江宗主如是说。

 

  蓝曦臣不恼,只是凑近江澄,轻声道:“江宗主是否染了病?”江澄纤细白腻的手颈被蓝曦臣抓住,轻轻抖了抖。

 

  “怎么可能。”江澄语气不善,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不屑。

 

  “筋脉被堵住了。”二人相对无言后,蓝曦臣突然出声,语气含些责怪。江澄面无表情地抽回手,重新窝回了棉被里,心里盘算着待风雪稍霁就动身回莲花坞。

 

  正值他思考空头,蓝曦臣伸手一捞就将江澄轻轻推了起来,御着灵力将一脸阴郁的江宗主领出门外,不顾他的口头反抗将其带回了寒室。

 

  此时非彼时,江澄总觉得蓝曦臣待自己格外亲切,却也从未追究过。江宗主虽然不近人情,洞悉人心的能力却是炉火纯青的。就算面对蓝曦臣那张成天暖光笼罩的脸,江澄心里也隐隐有了些猜测。他对于自己的猜测有些心慌,却也纵容自己肖想下去。

 

  江澄躺在寒室的榻上,榻底暖烘烘的,暖炉烧得正旺,火光跳脱摇曳。

 

  蓝曦臣往江澄体内渡着灵气,才终于将江澄冰凉的体温稍稍回转,脸色也不怎么发白得吓人了。只是江澄体内坏死般的筋脉依旧毫无动静,仿佛真的一夜间失了灵力。

 

  江澄懒洋洋地枕在蓝曦臣膝上,昏暗烛光下的脸庞愈发隽秀,只留给蓝曦臣一个眉目秀气的安生静好模样。二人心里都憋着话,蓝曦臣是犹豫,江澄是无关任何人的冷静。江澄永远是这样,从不吐露心声,只留给别人刀光剑影的刻薄。

 

  蓝曦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窗棂边插在白瓷瓶里的梅枝上,没见着江澄也在半睁着眼悠悠的看他。

 

  “江宗主这身筋脉...是怎么弄的?”他突然开口,低沉温润谦谦君子的声音荡在江澄耳边。

 

  “不知道。”江澄不愿作答,拖着声音敷衍。随后对上蓝曦臣深不见底的眸子,僵持片刻失了底气:“...可能是来蓝家之前太过操劳。”

 

  “江宗主要怎样折腾,才能落得这样的病根?”蓝曦臣心中隐隐有些心疼与不满,且外露了些给江澄察觉到了。江澄听闻后怒极而笑,撑起身子半卧着道:“不劳蓝宗主费心。”

 

  蓝曦臣明白江澄的愤怒从何而来。江澄何许人也,若是不怀好意的人听闻了消息,必将合力推江澄这“不讨人喜”的江氏宗主下台,接机霸占分食江家。再说江澄本人,在外傲气横生,分明一副桀骜之气,内里更是,滚热的血液内,泡着一把潇潇不屈的君子骨。这样的人怎会容忍筋脉堵塞灵力尽失之苦。

 

  江澄见蓝曦臣面色几经变化,敛了冷笑蹙眉道:“蓝宗主放心,我早己涉世不浅,明白那些杂念做不成什么大事,如今只要保得江氏安全,我也就不再求什么身外之物了。”江澄说的大义凛然无欲无求,实则心里焦躁。

 

这金丹是谁给的,怎么给的,江澄自然一清二楚。江澄知道这身灵力本不属于自己,还曾想过将这金丹融化在一身血肉里,烟消云散。可这股不明不白的不舍,令江澄心有顾忌,又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犹豫不决不知悔改。

 

江澄感觉到温暖又纯净的灵力游走在四肢百骸,最后齐齐包裹住上腹处的金丹,奇迹般的暖意荡涤冲净筋脉的僵冷。

 

 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蓝曦臣,心中有些惊讶。借渡灵力护金丹,少说是要失掉些许灵气。他心道既然人情都欠成这样了,干脆破罐子破摔,什么事都问出来的好。

 

  “我和蓝宗主可是以前见过?”

 

  蓝曦臣一愣,听出江澄所问,轻轻笑道:“是又怎样呢,往事不必再提。”

 

  江澄明显不满蓝曦臣这样敷衍回答,自低向高地瞪着蓝曦臣。他本就细眉,偏偏爱挑眉,眉下杏目灵动的眸子瞪大了就显得纯粹,流光溢彩的。

 

  仿佛收尽了天下一切美景。蓝曦臣想。

 

  他瞥见江澄半撑着的手臂和细受紧收的腰肢,便将其扶起来,让人继续卧在榻上,顺带有意无意地摸了一把江澄的腰。

 

  江澄眯眼瞧他,蓝曦臣有些心虚继续回答道:“...都是些陈年往事了。”

 

  江澄也倦,懒得听故事,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试探:“蓝宗主待着这苍生好,却为何只待我藏藏掖掖?”

 

  这轻飘飘如羽毛的一句话如顽石般将蓝曦臣砸了个猝不及防。他与江澄探究的目光相接,也故作镇定轻飘飘地回了一句:“晚吟何必如此试探,你该知道原因的。”

 

  江澄躺在榻上,浑身暖和极了,他侧过身去不看蓝曦臣,故作冷漠地问道:“没想到堂堂蓝宗主也如此这般有趣,江某是不是该受宠若惊?”

 

  蓝曦臣拉过江澄的手,心里未免有些苍茫,有些不知所措。不料江澄面不改色,语气揶揄道:“蓝宗主是不是该回答一下?”

 

  蓝曦臣伸手试了试江澄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

 

  “蓝某不才,只求江宗主临幸,救我于水深火热。”意思直白得不得了,惹得江澄脸颊泛红。

 

  “既然已知道答案,那蓝宗主也不必多讲了吧。”江澄截掉蓝曦臣颇有风韵的情词,一把将人的抹额扯下来。

 

  蓝曦臣笑得春暖花开春风化雨。

 

  蓝宗主好不害臊。被抱住的江澄心想。 

 

  

 

  十日后,两人一同去往金家举办的清谈会。

 

  江澄眉目清冷,一手随意搭在配剑上,背脊挺直,傲气毫不消减。只是蓝曦臣一直在一旁笑着看他,惹得江澄几次破功,险些抽出手朝人一掌劈去。

 

  借此机会,蓝家欲肃清一切,由蓝氏宗主宣告。

 

  蓝曦臣和江澄并排坐着,江澄左边是金小宗主金凌,再左边是聂宗主聂怀桑。

 

  宴上金凌一直往江澄那边瞧,江澄也不理,就独自喝着酒,顺便还为蓝曦臣挡了酒。金凌正直少年,隐晦之事懂得不少,瞧着了端倪,便在闹哄哄的酒宴里不管不顾,凑在江澄耳边叽叽咕咕问个不停。江澄烦了,一掌推开他,面不改色继续闲坐着喝酒。

 

  酒过三巡,众人皆有些醉。蓝曦臣正欲起身,却被江澄一把按住了肩。

 

  “晚吟?”蓝曦臣不解。他见江澄放下酒碗站起身,宴上交杯换盏的声音停了下来,众人皆一脸疑问地看着江澄。

 

  蓝曦臣愣住了,他看见江澄挺直的鼻梁、坚定而清明的眉眼骄傲而自信的展现在自己面前。潇潇挺直的背脊无不彰显着江澄的傲气,这是令人沉迷的桀骜不驯。通明灯光无比耀眼,衬得他愈发恣意。光芒万丈。

 

  蓝曦臣并没有听见江澄宣告了什么,众人又嘈杂着又说了什么。恍惚的灯光里,唯一留在蓝曦臣眼里的,是最为与众不同的江澄,天光万丈、胜于四野八荒的模样。

 

  

  蓝曦臣好像真的沾了些酒气,他看见江澄粉润的双唇开开合合,可大抵就听见了江澄所言最后一句。

 

  “我所言非虚,今后我江家,必将代蓝家清除一切奸佞,换得安宁。”

 

  换得谁的安宁?

 

  蓝曦臣迷迷糊糊地想。我想用我自己换你一世安宁。

 

  

 

  直到江澄拉着蓝曦臣的手臂,在众目睽睽下离开金家正厅,迷糊了好久的蓝宗主才缓回了神。

 

  “你什么时候喝酒了?”而且还如此不胜酒力。江澄鄙夷的看着满脸微笑的蓝曦臣。

 

  “我没喝酒...只是被晚吟惹醉了。”蓝宗主脸不红心不跳,乱讲鬼话。

 

  是真的喝醉了。江澄面无表情打量着蓝曦臣。

 

  就算喝醉了,也如此温和如玉,带着和煦如暖风的笑。

 

  江澄把腻在自己身上的蓝曦臣扯下来,顺便又扯了蓝宗主的抹额。

 

  随后二人一同御剑离去。残留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两道最为漂亮而纯净的、新生的光芒。

 

  夜尽天明,一人渡我。

 


  Fin.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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